健康报网首页

伤痕不曾忘记 新生不可阻挡

2018-05-12 04:29:55 来源:健康报

在映秀镇漩口中学倒塌的教学楼废墟中,依稀可以看到飘扬着的五星红旗。记者张丹摄


  10年前的5月12日,一场烈度达到8.0级、震中在四川省阿坝州汶川县映秀镇的地震,从地下10千米~20千米处,瞬间释放出让大半个中国都感到颤抖的力量。地震总共造成69227人死亡、374643人受伤、17923人失踪。这场地震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破坏力最大的地震,也是唐山大地震后伤亡最严重的一次地震。

  从此,汶川,一个县的名字,在后缀上“大地震”3个字之后,成了中华民族在漫长发展历史中永久的伤疤。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大自然不可抗力的刀尖首先在映秀镇划出血滴,然后向汶川县城蜿蜒,接着向北川、青川、甘肃、陕西、重庆、河南等地扑去。10年过去,映秀可好?汶川可好?其他地方可好?近期,《健康报》社组织多路记者重访当年的受灾地区,深入幸存的人群,寻找新生的力量。

  谨以这组报道,再次沉痛缅怀地震中遇难的同胞,向震后顽强生活的人们致敬,为了那场不能忘却的生命祭奠。

  □首席记者 叶龙杰 特约记者 喻文苏

  从成都平原往西北方向前进,地势一路抬升,经过山路和隧道,跨过紫坪铺水库,就来到了汶川县映秀镇。这里海拔892米,高出成都平原平均海拔近300米。再沿着高速公路行进50多公里,便来到了汶川县城。这里的海拔为1236米。

  海拔的差异是由千万年的地球板块运动造成。来自西南面的印度洋板块以每年约15厘米的速度向北移动,挤压亚欧板块,抬升了青藏高原,造就了映秀镇周围的山川地貌,也在地底下积累了大量的构造应力能量。

  2008年5月12日14时28分04秒,这股能量以地震的形式突然释放,在界定生死的同时,瞬间抹去了映秀镇原来的面貌,摇晃了整个汶川县城。以此为起点,此后的10年,沿着能量所释放的地带,从一个镇到一个县,许多人不得不从灾难中挣扎出来,延续生活,调整生产方式,重塑安全感,同时升华着对生死的认知。

  

  在映秀镇,沿着一条山路往上百米左右,坐落着汶川大地震震中纪念馆。山路拐角处,姚先群摆了一个摊铺,向前往纪念馆的外地游客兜售各种小饰品、工艺品、衣服和挎包,还提供用于缅怀的黄色菊花。

  纪念馆旁边是映秀镇遇难者公墓。震前,映秀镇约有一万多名常住和非常住人口;震后,地震共造成95%的房屋完全倒塌、6566人遇难,大部分遇难者长眠在公墓内。

  绕过公墓再往上走一段山路,经过一片种着芍药花的山坡,便是姚先群居住的渔子溪村。如今,这个村庄已经重建完毕,家家户户住在样式基本一致的房子里,延续着生活,繁衍着后代。

  姚先群仍清楚记得整个村子共有48人遇难、120人受伤,遇难者中的38人是学生,遇难地点就是现在的漩口中学遗址。站在村子外面,向下俯瞰,漩口中学遗址至今保存完整,作为惨痛记忆的一部分,供人参观凭吊。遗址外围,重建后的映秀镇规划整齐,被流经而过的岷江、渔子溪两条河流夹抱,因建筑外观的不同,明显可以区分出纪念旅游区、学校、城镇生活区等部分,电瓶车载着来自各地的到访人员,在其间来往穿梭。

  一些到访人员会注意到纪念馆的标识牌,上山顺道购买菊花,放到公墓的草坪上,静立几分钟。

  “她们不在公墓里,滑坡把房子全掩埋了,找不到。”姚先群用很低的声音说,母亲、一位姐姐、一位婶娘遇难。

  地震发生时,姚先群正在一家河南人开办的编织厂内打工,瞬间被垮塌的房屋掩埋,后来河南老板组织人员将她挖了出来。由于右腿和右臂粉碎性骨折,她先后被送往成都、广州等地治疗。

  震后一年多,康复后的姚先群回到映秀镇,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城镇面貌彻底改变,许多熟悉的脸孔在人间消失,自己家的房子也变成了废墟。河南老板已经离开,变换了手机号码,再也联系不上。

  姚先群一直在找这位河南老板,想亲自向他感谢救命之恩。然而,至今仍是没有半点音讯。

 二

  生活还得继续。随着映秀镇重建,许多外地人员到映秀镇参观缅怀,姚先群也于2010年开始摆摊,补贴家用。

  外来到访人员,已经成为映秀镇经济社会复苏的主要来源。映秀镇党委副书记肖文介绍,映秀镇地处阿坝州南大门,是重要的交通要道。地震之前,水电站、工厂数量较多,围绕着这些企业形成了较为繁荣的经济,基本能满足当地人的就业需求。

  繁荣因为地震而远去,留下的是生计的难题。对幸存者而言,住进漂亮美观的房屋因为城镇、村庄重建早已实现,但延续生活则势必面临生产方式的转变。以农业为例,由于地震,映秀镇所属7个自然村的农业土地受到破坏,大部分流失。映秀镇有农民,但已经基本没有从事农业的人口。原先一些开运输车的集镇居民,因为工厂的消失而失去了活计。

  “除了外出务工外,需要在发展模式上寻求新的出路。”肖文介绍,重建规划之初,四川省就提出映秀镇要实现“家家有住房,户户有商铺”的目标,以此解决本地人员的生活、就业问题。

  傅焕容一家,同左邻右舍一样,在岷江岸边利用自家的3层住房开设了旅馆,从2011年营业至今。迎接住客的大厅仍是居家的模样,一个沙发靠墙摆着,正对着电视。闲时,傅焕容就坐在沙发上看连续剧:“在镇里住一晚的人不多,主要是一些外地散客。”

  在傅焕容的印象里,地震后10年,到访映秀镇的人流量波动较大。2013年之前,每天人来人往,对餐饮、住宿、交通的需求量很大;此后,随着地震在人们的记忆里逐渐变淡,人流量开始回落,许多当地人也开始思考如何长远发展。

  根据映秀镇镇政府,2017年共接待到访人员256万人次。“到访人员大部分心情沉重,短期停留,往往也无心消费,本地服务行业的受益程度也就低。”肖文表示,映秀镇正面临第二轮产业转型升级,把映秀镇打造成重要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围绕家国情怀、应急管理、生态文明3个板块,进一步提升服务旅游业的内涵,加大对到访人员的吸引力。

  一个地方若要有生机和活力,无论如何,都要有人,也要留住人。

  

  2000年,全国第5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汶川县的常住人口为111935人;2010年,全国第6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汶川县常住总人口为100771人。10年当中,汶川县的常住人口减少了1万多人。很多在汶川居住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将这种人口数量的变化归因于那场地震。震后,汶川县在地震中的遇难人口达到15941人。

  “10年来,汶川县变化很大,总体感觉发展得越来越好。”站在自家院子内,赵建英时常端详着眼前这个小县城。她的家位于汶川县城东面大山的山坡上。从院子往前看,山坡下面就是排列紧密的居民楼,远处是几栋大厦,更远处则是险峻的高山,山上新栽种的树木零星挺立。汶川县城被高山夹抱,湍急的岷江从中穿过,给当地人留下约4.7平方公里的平坦发展空间。

  地震发生时,整个县城都在激烈摇晃,部分房屋倒塌、大部分房屋出现险情,当地居民见证了“如同世界末日的场景”。随后,幸存的人们发现,他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既无法将当地的灾情传递出去,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被隔离的恐慌是如此强烈,以致许多当地人至今还记得,初次见到直升飞机从远处飞来的场景。“就是一种得救的感觉。”赵建英回忆,此后她多次从避难的山上跑回家里,通过固定电话,一遍遍向外拨打,试图联系上在新疆购买虫草的丈夫、在成都工作的大女儿、在福建福州生活的小女儿。震后多日,电话另一端终于出现人声,赵建英的第一句话是:“妈还活着。”

  震后救援工作结束后,许多汶川县城的居民开始在成都、都江堰等地购置住房。周一到周五在汶川上班,周六、周日到外地的房子居住,汶川县通往外界的道路上,形成了周末往返的潮汐车流。

 四

  赵建英一家在成都市郫都区购买了一套住房。“当时准备搬出汶川到那里居住。”赵建英说,住了一段时间后不习惯,“作为土生土长的汶川人,还是在汶川居住自在”。她的一家又搬了回来,郫都区的房子从此空置。

  与震前相比,汶川县城出现了更多的绿化设施、娱乐场地、安全避难场所。在县城的双河菜市场,菜贩廖稀敏指着支撑顶棚的工字形钢柱表示:“震后,菜市场经过改造和加固,给人的安全感更大。”

  在异地新建的汶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起结构加强作用的支撑钢材突出墙体。该院医务科科长吕红强说,重建后的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建筑严格按照地震断裂带的要求,采用黏滞阻尼器支撑的框架结构,整体能够应对9级烈度的地震。

  在汶川县中学门口,一个指示“安全避难场所”的标牌指向学校操场。该校老师表示,安全教育已经成为学校工作的一部分,十年如一日,每周都会开展一次避难演习。

  如今,由一个个建筑、公共设施所构成的汶川县城,正给当地居民带来更大的安全感。“有了安全,生活才有基础。”赵建英表示,与震前相比,她的生活习惯发生改变,“比如购买大米都会购足一个月用量,家里也修建了水池储水,确保再次发生地震后能够有得吃、有得喝。”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能够保持与外界的联系。赵建英的家里也安装了无线路由器,尽管年纪大了对上网不是很感兴趣,但每天能够通过手机与外地的女儿聊聊天,也让赵建英感到安慰。

  震后的日子在一天天过去,汶川县城的人们同样感受着时代发展带来的变化。在旅馆、餐馆,食品、外卖网络配送的张贴在墙上。数据显示,2008年汶川县的GDP为14.7亿元,2016年已经达到56.6亿元,增长了2.6倍;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和城镇居民收入分别由2008年的2745元和10768元,增加到2016年的11118元和27177元,分别增长了3.1倍和1.5倍。




 五

  “重建让汶川的物质基础向前推进二三十年。”汶川县健康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刘杰表示,全县投资总规模在灾后重建最高位时,一年的投资可达上百亿元,国家和援建省份的“输血”让汶川重新焕发了生机,但今后如何发展,也需要汶川人自己想办法。

  地震之前,汶川县是工业大县,80%的财政收入来自工业,整个阿坝的重工业基本布局在汶川,整个工业增加值占到全州70%~80%,仅在汶川县水磨镇就有270家重污染、高耗能企业。电解锰、水泥、化工厂等企业在给汶川居民提供岗位的同时,也给这个大小地震不断、山体塌方和泥石流年年均有发生的县带来了严重的污染。生态环境较差,老百姓的获得感较低,震前的汶川县呈现的是一副粗放发展的景象。

  大灾之后所带来的人生思索,同样融入了汶川县的产业规划中。刘杰表示,汶川县拿出“壮士断腕”的勇气,把高污染、高耗能的企业全部关停,用大健康概念布局经济发展,包括社会治理、公共服务、产业模式等方面。

  首先,按照“南林北果·绿色工业+全域旅游(康养)”的总体思路,坚持把加快转型发展作为建设康养汶川的重要抓手,不断增强县域经济综合实力。其次,制定了《汶川县全民健康体检实施方案》《汶川县全民健康体检筹资方案》,整合了教育、卫生、残联、工会等部门的资金,在不增加本县财政负担的情况下,确定了每两年为全县干部群众免费体检一次。

  “现在已经取得一些实际效果。在农业方面,通过引进美国大樱桃种植,汶川县樱桃在外界打出了品牌,去年全县樱桃收入达5亿元,很多农户的年收入超过10万元。”刘杰表示,康养经济的布局已经从当初经济格局重新洗牌的阵痛,到现在实现健康发展。当前汶川县正在探索健康、幸福两个指数的可视化、可量化评价体系,以此推动执政考核体系的变化。

  “希望汶川灾后重建也能给其他地方发展带来启示。”刘杰表示,汶川的健康事业、健康产业并不是突发奇想,也不是为了实现短期发展而提出的一个权宜之计,在经历了资源消耗型增长方式之后,汶川不能只靠GDP来衡量经济发展水平,必须围绕群众幸福指数来评价,只有全民幸福健康,才能保证健康产业的持续发展,才能加快康养汶川加速转型发展。

 六

  在发展转型当中,旧有的伤痛开始远去,生活日常的烦恼随之浮现出来。

  在汶川县雁门乡卫生院,该院工作人员郭清莉仍在后悔几年前做出的错误决定。“地震之后,曾有一段时间对未来的生活缺乏安排,感叹人的生死就在一线之间,因此更加注重生活享受。”郭清莉说,她把在外地的房子卖了用于消费,这几年随着用钱的地方多了,开始感到烦恼。

  生活开始代替生死,成为汶川人日常关注的主旋律。如何将两者结合得更好,姚先群有自己的看法。“尽管还欠着债务,但现在心态确实发生了很大的转变,该吃吃、该喝喝,每年有点积蓄就会到外地旅游一次。”姚先群说,这几年她到过重庆、九寨沟、云南,“对比震前连桶装方便面都舍不得吃的自己,确实变化很大”。

  路过芍药花坡时,姚先群突然指着山底下的映秀集镇说:“以前那里有一家五金店,老板收入很高。地震当天全家没了,留下再多的钱有什么用?”她手指摇来摇去,不知道定点应该在哪里。10年变迁,映秀的面貌已经完全改变,她找不到原来确切的位置了。

  再往上走,就是渔子溪村外的公共活动场地。草坪、花圃、健身设施营造出了花园的氛围,一些年轻女性带着孩子嬉戏。

  傍晚时分,山底下的映秀镇亮出路灯,从漩口中学传出的哀乐似乎借着风力,隐隐飘到了山头。山顶上的渔子溪村,也开始飘出了饭菜的味道,吃完晚饭的居民三三两两出门散步、走亲访友。



 赵华:重新找到幸福

  □记者 张灿灿

  听说记者要来,赵华很高兴,在绵阳机场出口等我。相识十年,阔别八年,时间并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印记,面容没变、身材没变、语速也没变,还是那么快,一激动就说着我听不太懂的“川普”。他还是那个他,唯一变化的是身份,如今他已是北川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站在十年的关口,这段时间赵华感觉不好。朋友跟他说,第一不要独处,第二不要和过去的老同事在一起,第三不要去老县城。但5月2日那天,赵华还是忍不住去了老县城,看了看那个他生活了26年的地方,在老县城撒下了花的种子,希望这里开出鲜花,让他的亲人不再孤独。

  这十年,赵华搬了5次家,舍了3次东西,过去写的日记再也找不到了,记忆经常断篇。能记住的是给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招了300多人,买了一套房子,结了婚,多了一个儿子,自己父母相继去世。令他最高兴的是,女儿怀孕了,再过3个月,自己就要当外公了。

  赵华说,自己也想静下心来,想一想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但是一提笔就会反思,就会想假如,假如当天把老婆叫出来一起吃饭,她就不会死,想着想着就写不下去了。

  2008年6月,时任北川县卫生局副局长的赵华临危受命,兼任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院长,负责重建北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县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共有127名职工在地震中遇难,其中就包括他的妻子、县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护理部主任方友英。震后,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还能上班的仅有几十人。

  2016年9月,赵华被任命为北川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兼着北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院长。

  “应该放手让他们单飞了。”赵华多次请辞院长一职,终于在2017年7月正式卸任。离任发言结束后,他便从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的各个微信群退出,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经常晚上一个人溜达着来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转转。

  担任院长的9年多,赵华经历了最初的帐篷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2008年8月搬入临时医疗中心,2009年5月搬入独立的板房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那段日子,条件异常艰苦,很多职工刚刚经历了亲人离去的悲痛,感到绝望迷茫,但赵华经常说“哭有什么用”。

  直到2010年9月28日,山东援建的新北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建好开业,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总投资1.2亿元,开放床位200张。大到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楼房、设备,小到病房里的被子、褥子,都是山东人民给置办的。至今,他逢人就说,山东人好,干活实在。地震后,被派来支援北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的山东省医疗队队长于灵芝也成为他的挚友,虽然赵华比于灵芝年龄大,但这么多年一直叫她“灵芝姐”,这次于灵芝也回到北川。

  赵华是一个完美主义者。设计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时,他找到中国建筑设计研究院,设计专家前后来了8趟,一遍遍改图纸,最后还没有收设计费。更让他高兴的是,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建筑获得了中国建设工程鲁班奖。

  5月7日晚上,他带记者来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在CT室门口,指着CT门打开后地面上留下的那道缝隙,叹了好几口气。“当时我匆忙去省里开会,就这个细节没盯住,结果就出问题了。”赵华说,回来时门已经焊好,如果重来又要多花不少钱,每回看见这道缝隙心里都生气。

  担任院长时,赵华一心想发展,步子迈得比较大,难免会有人不理解。就拿设立疼痛科来说,很多人都认为县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建疼痛科太超前了,开会表决时,就他自己投了一票,顶着压力他还是把疼痛科建起来了,现在病人特别多。该院副院长徐丽说,很多事情过去后才了解他的苦心,但当时总是跟不上他的节奏。

  地震发生后,赵华从废墟里背出了许多人,其中就包括同事许红。那时他还不知道,许红日后将成为他的第二任妻子。

  地震后,很多人无家可归,许红和一些同事都在赵华家吃饭,许红的丈夫也在地震中遇难。

  有一天,赵华回家发现许红和他母亲睡在一张床上。他问,你怎么和我母亲睡呢?学医出身的许红柔声说,你妈妈身体不太好,你摸摸脉搏就知道了,我有点不放心。

  时隔多年讲起这一段,赵华说,“在那一刻,自己动心了”。震后,虽然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但他从没考虑过,在他心中,妻子方友英聪明能干,没有人比得上。他妈妈跟他说,许红是个好女子,贤惠善良,是能跟你过后半辈子的人。

  他带许红去拜见方友英的父母,岳父岳母也喜欢许红,后来称许红“大女子”。2011年,赵华带许红去了西藏,两人在西藏结婚了。在北川卫生局,记者见到了许红,穿一件白色的中式上衣,个子不高,头发挽在脑后,说话轻柔。“华哥说你要来,高兴得很。”许红对记者说,当时很多人给赵华写信,赵华看都不看就让自己保管。她还从中挑出不错的跟赵华说,这个可以考虑。直到有一天,赵华跟她说,干脆我们两个交往吧。

  “是不是很爱他?”记者问。

  这个温柔知性的女人坚定地点了点头,一脸的幸福。




 成平刚:就要把娃娃带好

  □记者 张灿灿

  北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院长成平刚是震后县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唯一幸存的外科医生。地震时,他刚回到家中,然而,在曲山小学上小学五年级的儿子却永远被埋在了废墟里。

  前不久的一天凌晨,想到去世的儿子,成平刚一觉醒来后再也睡不着,靠在床上,这个魁梧的羌族汉子眼泪流了出来。2008年5月17日,距离地震发生已经过去5天,终于能进小学里找儿子了,抱出来一个一个都不是。

  “不能触碰,那是心里一个永远的痛。”一贯开朗的他那天无精打采,不想起床。

  震后他经常喝酒抽烟,还经常喝醉。直到有一天老婆跟他说,你还想不想再带(生)一个娃娃?成平刚一听,把烟扔了。2009年4月10日,39岁高龄的爱人剖宫产生下了儿子,今年已经9岁了。

  儿子4岁那年,总是跟他说,爸爸,我眼睛疼,去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一看,情况不好。在四川大学华西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检查后被确诊为患有视网膜母细胞瘤,主治医生责怪他,你自己是医生,怎么没有及时发现?说到这,成平刚猛吸了一口烟,一遍遍地喃喃自语,我愧对儿子,我是外科医生,眼科也只是上学时学了一点,加上那段时间工作太忙,没有太关注儿子。

  医生交代了几种治疗办法,外科医生的他选择了最激进的一种,摘除左眼眼球。术后化疗,医生建议化疗6次,为了保险起见,成平刚选择了化疗8次。“保眼睛还是保命,当然是保命。”儿子确诊后,成平刚和妻子坐下来认真谈了一次。妻子说要不要再带一个孩子?成平刚告诉妻子,这个病是基因突变造成的,如果再生一个,有1/6的几率还会得这个病,你能承受吗?如果不能承受,就把这个娃娃带好。化疗后,成平刚跟家人说孩子治好了,没事了。“如果需要承担,就让我一个人承担,我是学医的!”

  在那个午夜,这个汉子平静的讲述,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成平刚给记者看了儿子的照片,由于治疗时使用大剂量的激素,儿子看起来胖乎乎的,才9岁体重就已经达49公斤。在他看来,儿子很聪明,喜欢研究恐龙、植物等。有一次儿子考试成绩不好,爱人跟他说,这样下去可咋办,成平刚就宽慰爱人说,养娃娃是享受的,不要太在意。

  接任院长后,成平刚每晚只睡三四个小时,“睡不着,总在想怎么把队伍带出来”。每天早上7时30分在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转一圈,7时45分肯定在办公室坐着了。最近,他发起了爱北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随手拍活动,让职工发现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的小问题,上传后马上改善。

  憋足劲干活的成平刚,不光想告慰长眠在老县城的兄弟姐妹们,还“要让所有离开北川县人民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的人后悔”。2012年,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招了47人,短时间内走了20多人,让他很是受了些刺激。

  成平刚带队去招聘时,也曾悄悄打听了一下自己的身价,副主任医师、手术经验丰富,有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开出了30万元年薪,解决住房、爱人工作、子女上学等条件。回来后,成平刚乐呵呵地跟领导“炫耀”了一下自己的身价,然后还是继续看病人做手术。“如果当时我带头走了,人心就散了,有我们这些老人在,他们心里踏实。”

  这几年,成平刚咬着牙把药占比从39%一直降到25%,贵的进口原研药一律停掉,自费报不了的高价药也一律踢出去。询价时他明确告诉药商,“我的屁股是坐在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上的。”成平刚说,自己的想法很简单,经历了地震,大家好难好难才活下来,要让活下来的老百姓看病安全、有效、花钱少。

  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从震后只有几十人,到现在一共有357人;2017年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收入达到1.03亿元,并且成功通过二甲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复审,下一步是申报三乙。“以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目前的发展势头,肯定没问题。”成平刚斩钉截铁地说。



 张芳:走出丧女之痛

  □记者 张磊

  龙门山地震带,都江堰在“龙尾”,很多父母在地震中痛失子女。在国家政策支持下,其中部分失独家庭选择了再生育,让爱得以延续。

  都江堰聚源中学是受灾较重的学校之一,该校上百名师生在地震中丧生。“娃娃当时就在这里读书。”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张芳指着学校的旧址说,女儿遇难曾让她痛不欲生,不到50岁的年龄看上去却显得苍老许多。

  地震那天中午,女儿还在跟她讨论期中考试的事,“我让她别有太大压力,努力就好。”没想到,这成为母女俩最后的午餐。

  震后,当地出台相关政策,失独家庭可再生育。2009年,38岁的张芳诞下一个可爱的男婴,这让她再次有了生活的希望和动力。她辞掉了原来的工作,在儿子所在的聚源小学做清洁工,“不在乎钱,就为了能随时看到他。”张芳隔着教室玻璃,指着坐在前排的一个男孩说。

  对于女儿遇难的事,张芳从未主动跟儿子提起,她说不想让孩子有心理负担。但身边人的议论让儿子对这件事逐渐有了认知,他有时会问起姐姐的事。每当这时,张芳会告诉儿子,“姐姐被地震带走了,你要好好活着”。

  因为这些孩子的“特殊背景”,再生育家长的态度也与其他家长有所不同。聚源小学副校长巴仁春说:“如果学生在体育课上发生一些磕碰,在这些家长眼里,就是天大的事,甚至会找学校理论。”

  记者在聚源小学校园里看到,随处可见大片空地以及“应急供电”“应急棚宿”“应急厕所”的指示牌,教学楼皆为低矮的板楼。目前,该校一、二、三年级中,每个年级有七八十个学生属于再生育家庭,总人数接近300。学校每年要给新生家长举办家长课堂,讲授“爱的教育”,尤其针对再生育家庭,让这些家长理解该如何给予孩子爱,如何教育孩子。

  “教育孩子,还是要严格。”张芳说,“我原来有些惯着他,这样不好。”

  张芳的儿子今年已经9岁,他的班主任文素芳老师曾是张芳女儿的班主任。地震时,她正在办公室,因为躲在一个角落而幸免遇难。

  记者采访当天,恰巧文素芳到张芳家家访。这是一个坐落在一片荒地中的院落,门楣上挂着两个红彤彤的灯笼,房屋较为破旧,墙壁斑驳泛黄。

  “他也没心思修。”张芳指着丈夫韩永久说。韩永久至今仍被丧女之痛“困在原地”。见到记者,韩永久转身回到卧室,从床下拿出一本相册,吹去表面一层厚厚的尘土。



  王芳:成了心理教师

  □记者 张磊

  地震发生时,毕业仅3年的王芳是四川省汶川县映秀镇漩口中学的初一历史老师。当时她结束午休正准备起身去教室。轰隆隆,刚开始以为是周边挖掘机在施工,但随之而来的剧烈震颤让她意识到是地震了。

  对于那一刻自己是如何从床上迅速挪移到数丈远的桌子下,王芳的记忆至今是一片空白。实木桌上存放着零食和饭菜,这让她得以在废墟中坚持了三天三夜,最终得救。黑暗中,她曾试图用纸笔写下遗书,获救后才发现,那根笔已经坏了,根本没写下任何东西。

  地震发生后,4654万元中共党员的“特殊党费”被全额用于援助学校异地重建,校名也由漩口中学更名为七一映秀中学。

  震后一个月,王芳睡觉都没有脱过衣服。“直到现在,我都没再穿过高跟鞋。”王芳指着脚上的运动鞋笑着说,“随时可以跑”。绝境逢生的相同经历,在学生口中,王芳逐渐从老师变成了姐姐乃至妈妈。

  “学了心理学后才明白,这或许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屏蔽不好的回忆。”王芳说。震后不久,国内外诸多心理援助机构的专家就在临时帐篷里开始了心理援助工作。作为一名教师和一名地震亲历者,王芳在接受心理疏导的同时,也对心理教育产生了兴趣,“想学习知识帮助这些孩子”。

  “捡来的命就要好好发挥作用!。”王芳说,震后学生们的情绪不稳,夜间常在哭喊声中惊醒。虽然以往接触过教育心理学,但对于灾后心理救援,王芳并不在行。陪伴,成为了她给孩子们开出的“心理处方”。在山西长治市异地复课期间,王芳做得最多的就是陪伴,学生经常抱着她痛哭失声。“哭过后,孩子们的情绪就会好很多。”

  刚毕业那几年,王芳对职业发展一度十分迷茫,但地震让她找到了方向。转型成为一名心理教师,王芳参加了各类心理教育培训近百次。当地学校的心理教育也从以往被杂糅在德育课中变为了单独的心理教育课,并配有相应的课时。绝大部分学校都设立了心理咨询室,设有专职心理教师。

  王芳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很多青春期教育、性心理教育类的书籍,她告诉记者,震后前几年是以抚平学生的应激心理创伤为主,现在面临的则是青春期性健康、留守儿童心理健康等常规心理教育问题。



 衡永红:返回第二故乡

  □何雷

  重庆市渝中区两路口健康路1号,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所在地。衡永红在这家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的财务科上班,日常主要负责整理、复核门诊和住院收费票据。她是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的“名人”,不仅因为她爽朗和善的性格,更是因为她和这家澳门巴黎人赌场官网特殊的缘分。

  27岁的衡永红皮肤比较白,一说话就笑,穿着打扮休闲简单。记者见到她时,几百张票据一沓沓整齐地放在办公桌上,她正埋头在核对单据上的数据。

  “每天都循环着同样的数字工作,但我并不焦躁;从废墟中被救出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这辈子我都要乐观开心地走下去!”带着浓厚的川渝口音,衡永红笑着说。

  2008年,衡永红是四川省北川县北川中学高一学生。“5·12”大地震时,衡永红和同学们正在教室里上课,当时班上有60多名同学,地震后只剩下了25人……

  衡永红是北川中学最后几位被救出的地震伤员之一。当时,她的双腿已经呈暗紫色,上面全是被长时间挤压形成的撕裂伤口。最大最长的伤口,深可见骨。作为伤情最重的伤员之一,衡永红被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的“120”救护车从绵阳接到重庆。在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经过专家团队的精心治疗、悉心护理,衡永红终于保住了双腿,她重新站了起来。

  治疗期间,衡永红得到了急救医疗中心医护人员无微不至的照顾。她说,这里就是她的第二个家,重庆就是她的第二故乡。因此,高考衡永红报考了重庆的大学。

  衡永红读书那些年,重庆市急救医疗中心原院长、主任医师史若飞想办法给家庭条件较差的她凑学费。还悄悄联系过衡永红的大学老师,拜托老师好好引导、教育她。衡永红也很懂事,顺利考取会计证书、每年拿奖金学、入党,在学校表现一直优异。那几年,衡永红每次从家乡来重庆,就给史伯伯和其他医生叔叔、护士阿姨带家乡的土特产,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毕业后,衡永红通过公开考试,回到急救医疗中心财务科工作。至于今后,衡永红说并没有什么远大目标:“对我来说,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

相关新闻

    分享到:

    推荐阅读

    热度排行

    相关链接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报社活动 | 联系我们 | 网站地图 |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10-64621663 18811429641

    特别推荐

    健康报网手机版